路过望京的时候,儿子指着远处的“东亚望京中心”,对父亲说,我在那里上班。

  父亲赶紧去看,说好高啊。

  第几层?

  11层!

  两个女孩也抬起头望去,然后回头看父子俩,目光很奇怪。

  父亲笑了,点点头。

  公交越走越像乡下,父亲奇怪说,怎么住在农村。

  儿子说,城里房租太贵,这里很便宜。

  进了一个叫铁匠营的村子,父亲说,这不和咱们家一样哈,一点都不像北京。

  是的,这里和他们村没有任何区别,除了人多,除了属于北京。儿子租的是一间平房,里面十分简陋,墙壁光秃秃的,一张床,一把桌椅,没有衣柜,地面上乱糟糟地,放满了东西。父亲似乎有点失望,说还不如家里好呢,那起码有家的样子。

  儿子不知该说什么好,他想告诉父亲,刚毕业的学生都这样,这叫蚁族。但他没说。

  父亲待了两天,要走。儿子要去超市买点食物和饮料让父亲带上。父亲说,包里有方便面,不让买。儿子突然想到,父亲还没吃过炒饼,便跑到百米外的大街上买了一份,让父亲带上,没拒绝,然后他们就出门了。

  儿子提着父亲的行李包走在大街上,没走多远,行李包的提手就断了,上面的口也裂开了。“这包不能再用了”,儿子抱怨,想回家把自己的行李包给父亲换上,却被父亲拉住,说不用,然后就捡起脚下的一根白色的熟料绳子要系上。

  儿子站在那里有点生气,觉得很寒碜,换个包不是很简单吗,何必如此?

  父亲还是固执地说没事,“我自己拿着就行,你别管了。”

  两个人在大街上争执起来,路人看着他们。

  当无法说服父亲后,儿子无奈,只好把抱起行李包往前走,那根白色的绳子让他很不舒服,于是便扯了下来,却被父亲捡起,放在了口袋里。他就这样抱着父亲的行李包,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下,挤公交、坐地铁。

  也许,他所谓的异样目光,不是来自别人,而是他内心深处的自卑感,那些与你擦肩而过的陌生人,并没那么在乎你、注视你,即便有,再下一分钟便会忘记你的模样。他所在乎的是,是被这个城市的接纳和尊重。

  而父亲,同样在乎别人眼中的儿子,而这种在乎,同样想获得尊重。

  有一年,父亲去了部队疗养院烧锅炉,到处都是人物,经常点受气。

  儿子来看他的时候,他十分高兴。在介绍儿子的时候,父亲用平常不一样的音量说,“我儿子在北京做编辑,在写字楼里,今天放假来看我”。周围的人点点头,开始夸赞他的儿子是个文化人。

  儿子却不习惯父亲的介绍,他只是个小小编辑而已,哪是文化人。但听到别人的夸赞,父亲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荣耀感和尊重,笑得很开心。于是,儿子只能配合父亲,让自己显得高大尚一些。